鄉夢輕撫藤上瓜(沈蘭香)

摘要:站在生我養我的土地上,望著滿棚的南瓜,我不禁想起了兒時常常叨念的一個謎語:“一條青龍,爬到關東,下個大蛋,不得安寧。”那些關于南瓜的記憶撥開時間的重重遮蔽,漸漸清晰起來。

鄉夢輕撫藤上瓜

文/文化信使 沈蘭香(遼寧凌源)

  站在生我養我的土地上,望著滿棚的南瓜,我不禁想起了兒時常常叨念的一個謎語:“一條青龍,爬到關東,下個大蛋,不得安寧。”那些關于南瓜的記憶撥開時間的重重遮蔽,漸漸清晰起來。

  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月,南瓜充實了寡淡的日子。我們小的時候管南瓜叫倭瓜。夏天農閑時,母親把玉米面用開水燙過做皮,把倭瓜擦成細絲兒,抓一把過年腌的油梭子,加上一勺豆醬和成餡,包玉米面大菜餃。在這一日三餐以玉米面餅子和高粱米飯為主的單調伙食里,這一餐美味,讓騷動的舌尖獲得些許安慰。

  中秋節過后,秋風一天比一天緊。晚上母親睡不安穩和父親商量,已經過白露了,得趕緊把倭瓜摘回來。父親趁生產隊午休,挑上挑筐去摘倭瓜,二哥一路小跑追著父親,我在家門口伸長脖子等著,不一會,“嗷嗷”的哭聲從玉米地那邊傳來,并且越來越近,父親驚慌失措地挑著二哥跑了回來,二哥蹲在挑筐里捂著臉在哭。原來,他們去自留地途中父親挑著筐在前邊走,筐底刮到路邊草叢里的馬蜂窩,馬蜂一擁而起包圍了二哥,父親和二哥怎么趕都趕不散,父親只好挑上二哥拼命往家跑,二哥臉上和手上被馬蜂蜇了好幾個大包,父親的胳膊也被蜇了兩個包。鄉親們聞訊趕來,幫著尋馬齒莧給父親和哥哥擦傷處。梁后的大娘用衣襟兜著紅棗,跑來看哥哥,過了半個多月二哥和父親的傷才好。如今城里的孩子只知道南瓜是在菜市場出售的,哪知道摘南瓜還有這樣危險的經歷。

  入冬了,父親把倭瓜擺了半個屋地。一場雪過后,大姐和大哥從大寨田工地回來了,生產隊也放假了,母親決定做一頓好飯犒勞一下全家。父親蹲在地上摸摸這個倭瓜,拍拍那個倭瓜,二哥拿起一個黃綠相間的花倭瓜給父親,父親說,這樣的倭瓜甜但水氣大,留著做倭瓜粥。父親選定一個黑綠色掛著白灰兒的倭瓜遞給母親,母親把倭瓜剁成塊,再剁上幾個紅薯,用小勺舀上半勺豬油放在熱鍋里,撒上蔥花,“嗞啦”一聲,滿屋煙氣里彌散著濃郁的香味,然后把倭瓜紅薯塊放在鍋里燉上,我樂顛顛地把倭瓜籽晾到窗外,坐在門檻上等著開飯。另外一個鍋里煮沸的石磨小豆腐正“咕嘟咕嘟”地吐著泡。等倭瓜紅薯燉熟之后,母親把預先撈好的小米干飯扣在倭瓜紅薯上面。二姐在灶里加一把草柴,蹲在灶前側著耳朵隔著鍋蓋聽動靜,等湯干了,母親把干飯和倭瓜紅薯拌勻,一盆熱氣騰騰的倭瓜紅薯干飯就上桌了。這一盆飯紅的、綠的、黃的色彩鮮艷,小米的香,紅薯的甜,倭瓜的面,成就了敦厚飽滿的味道,外加一大碗小豆腐,一家人坐在火炕上,圍著桌子吃得滿頭是汗。在“發展經濟,保障供給”的年代,這豐盛的一餐給家人帶來從味蕾到身心的享受。遼西,這塊貧瘠的土地從不吝惜給予厚愛他的人們以慷慨的回報。

  后來,農村實行了土地承包責任制。每一塊地種啥,父親都有細致的安排,但總不忘在山邊地角種上幾埯倭瓜,倭瓜長長的藤蔓爬滿山坡。

  孩子們逐漸長大,一個個走出家鄉去外面闖蕩。我住的小城離家近一些,秋天一到,父親就托人打電話催促我回去取倭瓜和小米。我每次回家回來,父親和母親都要走四五里地山路把我送到車站,看我坐上火車。我趴在車窗口向他們招手,望著他們日漸老邁的身影,心中萬千滋味翻涌……

  自2009年父親去世后,母親被二哥接到了長春,我們就很少回家了,各自奔波在都市的繁華里,記不清多少個寂寂長夜,養育過我的一山一水,一餐家鄉味道在夢里流連。

  我們的孩子在城市長大,漸次有了他們的孩子,父母的幾個兒女中年齡最小的我也“升級”做了奶奶。為了均衡營養,剛滿十五個月的孫女一日三餐讓兒子、兒媳婦費盡心思。快遞大包小包往家里送,無添加酸奶、水果泥、雞脯肉、三文魚……一天,兒子從超市買回了一個小倭瓜,說是給孫女做瓜餅吃。在今天物質極大豐富的時代,人們追求飲食養生,倭瓜以尊貴的身份被請上了大城市高檔酒店的餐桌。我組建了一個家族微信群,常和母親視頻通話,我和二哥也常聊起小時候的事,大姐的孫女,常開視頻找我小孫女一起玩,只是二姐和大哥特別忙,很少有空聊天。

  去年春天,大哥打來電話說,現在國家政策大力扶持農村產業,決定從北京回來,在老家發展特色農產品種植。今年冬天,大哥在群里說,趁母親身體還硬朗,讓我們兄弟姐妹帶著母親回家過年,此時,我們再也按捺不住對家鄉的思念,我們訂好了日期,二哥二姐帶著家人從長春出發,大姐一家從沈陽出發,我們每家開一輛車,一路分享位置,終于在臨近中午的時候,一起回到了老家,雙腳今又踏上了家鄉的土地,我們都已鬢發蒼蒼。

  路過新建的村部大院,我們停下車,村長魏叔熱情地迎上前來,我們一一和魏叔握手,魏叔望著母親滿臉激動地說:“老嫂子身體還挺好!有十來年沒見面了,咱家現在也富裕了,啥時候想回來鄉親們都歡迎啊!”母親不停地點頭說,“好、好!”劉家二姐看到了我們,連忙跑過來拽著母親的手,問長問短,大哥大嫂趕過來接我們回家。鄰居啞巴三叔也跟了過來,滿臉驚喜雙手不停地比劃著。水泥路一直鋪到家門口,站在翻修的老屋門前,母親眉頭緊蹙四下張望,尋著記憶里家的模樣。后山她親手栽下的松樹已經長成棟梁,在冬天里依然青蔥碧綠,那是她和父親那一代人同新中國一起成長的記憶。門前那片白楊身軀挺拔迎風而立,大哥指著前面平地那片大棚說:“那是國家拿補貼,咱村人集中建的蔬菜大棚。我的大棚里種著新品種南瓜,咱這地方種出來的南瓜味道好,銷路廣。”母親一臉好奇,顫巍巍地走向大棚,我們趕緊跟了過去,一進大棚勃勃生機撲面而來,滿眼綠意盎然。鋼筋架上吊著好多好多黑綠色的小瓜,調皮地直往臉上撞。那碧翠的葉子張開手掌和我們熱情相擁,伸展的藤蔓一直爬到棚頂,仰頭望著棚外瓦藍的天空。母親左看看,右看看,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著倭瓜喃喃自語,“這長在棚里的倭瓜就是俊兒,結得也多,我這老太太多活幾年還真開了眼!”逗得我們都笑了。棚頂的陽光穿過葉片的縫隙灑到我們的臉上,溫暖著這個冬天。母親的滿頭白發在陽光里越發鮮亮,我分明看見她眼里閃動著點點淚光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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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沈蘭香,筆名杏花雨,遼寧省凌源市人。今日朝陽網文化信使,有詩歌和散文在《中國現代文化報》、《今日朝陽網》等網絡平臺和和紙刊發表,曾多次在征文比賽中獲獎。

[編輯 雅賢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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